六五四三二依凡

今晚的月色很好。

碎拾

小狮子。君安否。

清和润夏:

蔺靖·凤至


 


小书童抱着书一路颠颠走到书房门口:“先生。”


少阁主在画画,眼皮也没抬:“搁那儿吧。”


窗棂外面一只鸽子的影子忽而飞去,仿佛叼走一束艳阳。


小书童把书搁在一张空案上,少阁主抹了两笔,随意道:“蛟龙虽困,不资凡鱼,下半句是什么?”


小书童睁大圆圆的眼睛:“不知道啊?”


少阁主悲愤:“来了好几年,只顾着吃了吧?”


小书童嘟嘴。少阁主叹气:“过两天什么日子?”


小书童眼睛一亮:“端午!”


“端午要做什么?”


“吃粽子!”


少阁主一挥手:“去去去!”


小书童翻个白眼儿,跪坐在一旁,歪着小身子偷偷看少阁主在画什么——他在画一名男子。披着黑色大披风,铠甲披挂,仗剑而立。雪白的宣纸突然不空了,男子身后便是烽火狼烟,血染河山。


“哎呀?”小书童惊叹:“少阁主你画得真好。不过,他站在哪儿?”


少阁主没抬头:“读书要锲而不舍,‘诵数以贯之,思索以通之’,《劝学》背过没有?待会儿默了。”谆谆教导之后在自己画作上又添几笔,欣赏一番:“再说你个吃货,懂什么好不好。”


小书童不服气:“先生,《齐民要术》篇六十四到篇八十九都被您翻散啦,鱼酢脯腊,醴酪饭菹,您‘诵数’得够了,‘思索’出几大缸腌坏的菹菜……”


少阁主抄起折扇作势要打:“没大没小!”


小书童站起来乐颠颠跑走了。


 


画上的人孤零零站在凝光纸一片苍白之中。少阁主看着,一时语塞。他站在哪儿?


明明是自己画的画,竟然也迷茫了。


 


金陵进入五月,热了起来。早先年五月是恶月,因为光死人。后来不怎么提了,大概因为连年战乱,不止五月死人多。端午成为一个嬉闹的由头,家家蒸角黍,淮水上观竞渡。鼓声一响,仿佛群龙过江,人们的欢呼声地动山摇。男子赛舟拔河打樗蒲,女子踏草斗花荡秋千。人人臂上缠着五色丝绦,街面上飘着艾蒲清幽的香气。


陛下登基之后,很有几年太平日子,乡野草民求的也就如此。陛下怜惜百姓,下旨大梁境内凡遇节日,城市草市以物易物者不收税。赶着端午,建康四个市场大市东市北市斗场市全部开放,人挤人人踩人,顽强地欣欣向荣着。


麋沸蚁动的热闹中走来个摇着扇子的白衣公子。宽袍广袖,一身贵气。然而衣无矫饰,面无傅粉,目中含笑,清静地在这喧嚣尘寰中闲庭信步。他身后跟了匹马。只是跟着,并不用被牵引,古灵精怪地东张西望,人一般懂得观赏繁华。


 


“马呀,景琰能喜欢我做的菹菜吗?”


白马回头看看自己马鞍两边挂着的两只包袱,潇洒一扬鬃:“咴儿。”


“马呀,你看,这太平日子过得热烈,是不是景琰治世有方?”


白马这次没咴儿,白衣公子走了两步回头一看,白马站在卖草料的厩前不动了。白衣公子深感丢人:“吾如此风雅之人,身边之人一个两个……都是饭桶!”


“咴儿。”


 


民间的欢欣进不了太初宫。太初宫的主人性子沉静肃穆,整个恢弘的宫殿便也庄严起来。它的前任主人喜奢华,它便是天下富贵的海汇之地。堂皇富丽,铺张炫目,躁动的欲望在所有地方沸腾。它现在的主人克己勤俭,厚德轻私,清风扬起驱散了烟熏火燎的尘土。


陛下提倡节俭,端午时太初宫只在各宫殿门口悬挂桃符。太后不理俗务,从不干涉陛下的意思。太初宫愈发素净。


 


端午陛下赐宴,原无此例,先帝在时一次端午兴起,赐宴群臣,延续下来。今上第一次赐宴,没歌没舞,殿上群臣赐席赐案,案上空空荡荡。


十二卿离陛下最近,没人敢打量他。这位陛下出身行伍,一身杀气。贵族崇尚风雅洒脱,新人主却是刚脱了铠甲的将军。


宫女低头碎步上殿,跪坐在十二卿身边将陛下赐的五彩丝缚到他们臂上。五彩丝缚臂,令人不瘟病。众臣拜谢陛下。皇帝陛下看五彩丝,忽然问道:“大梁租调,男丁多少,女丁多少?”


太府卿上前:“陛下,男丁每年应纳调布绢各二丈,绢各二丈,丝三两,绵八两,禄绢八尺,禄绵三两二分。女丁半之。”


陛下点点头,复又问:“听闻雷州有三熟之稻,诸位卿可知?”


司农卿上前:“陛下,大梁所产稻米,应节气土地,多数为两熟稻。七月火作,十月登熟。十二月冬作,次年四月登熟。雷州三熟稻冬种春熟,春种夏熟,秋种冬熟,却只可植于雷州,略略往北,便无法登熟。”


陛下叹气:“卿有心了。朕起初听闻,心里甚是高兴。若大梁全境皆可种三熟稻,黎庶无饥馑之忧……”


殿上悄无声息。光禄卿上前低声说话,陛下点点头。宫女们执盘进入,将陛下赐食摆在案上。


……一碗粟米。


众臣面面相觑。陛下悠悠道:“大梁北境连年战乱,去年亦大旱。金一斤,不及粟一斗。今年端午,朕请诸位尝一尝这千金难求的粟米,这也算是……千金饭吧。”


 


白衣公子在集市上随意逛着,忽然前面有争执。他袖着手站在人群后面看,一名干瘦的小贩,和另一个干瘦的什么人。城市里经商的小商贩必须戴破头巾,一脚穿白鞋,一脚穿黑鞋。用白布写着所卖之物的名称价格,贴在额头上。士农工商,商人在最底层。天太热,小商贩额头上的白布被油汗浸透了,少了个数字,价钱掉了十多倍。买东西的坚持要按照商贩脑袋上的价格付钱,否则就要去市官那里告状。小贩怎么能让他占了这个便宜,可是一听要告市官,他一时嚎啕大哭起来。


围观的看热闹,还嫌不够,立即要去请市官。小贩本来穿得滑稽,额上绑着白布,这下站在人群中间张着嘴号泣,正像表演滑稽戏的。


 


蔺晨伸手推开前面的人,摇着扇子站过去:“都堵在这里,我以为是有戏。哪想到你哭起来没个完,哭得还如此难看。到底什么事?”


买东西的看他穿着清淡华贵,吞咽一下,指着商贩怒道:“他欺诈,我要告市官!”


蔺晨看着他笑:“告市官也可,他欺诈,你滋事,全都要罚。”


买东西的也是穷,脸皮绷着颧骨,一听要罚钱都变了颜色:“公子,我告他,凭什么要罚我?”


蔺晨笑:“你可去告。陛下心善,逢年过节买卖都不交税。平日里你买东西,交不交钱?现在不能收税,市官们难道不能收罚。”


市官往上是司市,司市上面是市令,市令又被市长管着。层层小吏,油水都在税罚上。买东西的人呸了一声晦气,气冲冲走了。小贩闭上嘴,看蔺晨。


蔺晨挑眉:“不号了?”


小贩把白布从额上拿下来,却真的簌簌掉泪:“小的不识字,找人写布贴要钱。已经写过一次,还要写,家里一家老小的嚼用全搭进去了。”


蔺晨叹气。他略略想了想:“我给你写,不要钱。”


小贩擦把眼泪鼻涕:“公子大富大贵!”


蔺晨嫌他拿着的布贴太脏,又是油又是汗,从怀里掏出白色绢帛,打了个唿哨,白马自己顶开人群,溜溜达达走过来。


蔺晨从褡裢里翻出竹笔。他自己改进的笔,有竹帽内胆,笔头长久润着墨,随手可写。蔺晨问了小贩名称价钱,拔出佩剑。他一拔剑,人群吓得往外扩一圈。蔺晨笑笑,用剑尖挑着绢帛,悬腕搦笔,挥毫起来。


寒气四溢的剑尖挑着细软布料的一角,白衣公子在这紧迫的动荡不安上下笔如千斤,形意随神,似劈似凿。


这算是个无关紧要的,小小的风雅之事。喧嚣闹市之中,长身玉立的白衣公子旁若无人,剑帛而书。


 


皇帝和群臣终于都熬过赐宴,皆大欢喜。粟米饭只有陛下自己吃干净了,一点没浪费。陛下自己穿过神龙殿,自己走去苑城。苑城是皇家御苑,也是卤簿仪仗的驻地。先帝在这里设立粮仓,皇家卫率顺便看着皇家粮仓。


陛下径自去了马厩。他看到自己的爱马,突然笑了:“你这也是鸡犬升天。”


长年作战,陛下对马匹很看重。飞龙厩执掌使跑来,听陛下训话。陛下养马比他还在行,三时三刍,一点不马虎。


“若是养得好,自可推行军队。大梁地处南方,养马不易,军马更不易。卿责任重大,万不可轻忽。”


执掌使被太阳晒得脸色熟红,不敢抬头看陛下热不热。他体型偏胖,站在又瘦又高的皇帝陛下跟前汗如雨下,也不知道是不是吓得。


皇帝陛下要亲自刷爱马。嫌执掌使碍事,打发他走了。执掌使退走之前,终于大着胆子回头看了一眼皇帝陛下。


瘦瘦高高的黑衣青年,绑着襻膊,熟练老道地刷着马,似乎还在跟马聊天。


看着……很寂寞。


 


萧景琰仔细伺候自己的马。这匹马跟着他出生入死,是他的兄弟了。哪里来了一阵风,清凉凉地吹着。余光中白色的袍角随风一扬,人影仿佛是跟着风飞来的。


萧景琰不动声色,那人笑眯眯地喊了一声:“陛下诶。”


萧景琰还是不动。


那人摇了摇扇子,叹气:“萧景琰,我来了。”


萧景琰拎着大刷子转身:“哦。”


蔺晨乐呵呵对着萧景琰的马拱拱手:“马兄。”


马打个鼻响。


“你倒是对它客气。”


“当然客气,这么多年驮着我家景琰,没功劳也有苦劳。”


“……你还是叫我陛下吧。”


蔺晨很随意很潇洒地扇扇子:“你新换的卫尉卿很不错,居然能看到我,还能追一段距离。”


“你出入皇宫,倒是随意。”


蔺晨大笑:“陛下王土,我出入哪里都很自由。”


萧景琰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什么咯噔咯噔响。萧景琰的马突然激昂起来,吓他一跳。蔺晨的白马优哉游哉踱步过来,萧景琰有些惊讶:“你是蹿进来的,它是怎么进来的?”


蔺晨伸手抚摸自己的白马,白马嘴里还嚼着东西:“走进来的。”


萧景琰不再说话,专心伺候御马。御马上次和白马打了一架,勉强平局,现在还想打,非要踢死白马。白马很淡定,低头啃皇宫里上好的草料。


蔺晨絮絮叨叨跟萧景琰讲了一篇废话,萧景琰没搭理他。等他终于需要歇一歇,冷笑道:“你不是会望气术么。看看吧。”


蔺晨叼根草:“一看便知,火气。”


皇帝陛下一脑袋火气。


 


终于伺候好御马,喂饱白马,蔺晨解下白马的褡裢:“我自己做的菹菜。并没有用盐,时下流行用米汁代替盐卤腌制菹菜,酸甜可口很开胃。”


萧景琰净了手,沉默地往回走。蔺晨乐呵呵抱着两只坛子跟着。白马想随上去,被他蹬一脚。


“琅琊阁的消息,大梁陛下最近不思饮食。”


“……你琅琊阁没事儿净打听这个?”


“这对我而言,便是一等一大事。”


 


萧景琰松了襻膊,袖子垂下来。蔺晨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黑色的衣裾拍打着靴子。萧景琰着宽衣大袖走路挺拔端方,如南风入怀。


蔺晨心里一动:“景琰。”


萧景琰站住了:“怎么了?”


蔺晨笑笑:“没事。”


 


两罐子菹菜被摆在皇帝案上。蔺晨看着屏风前面悬挂的地图,上下左右东南西北,标着萧景琰的率土之滨。


广阔的王土,富庶的成城镇。萧景琰随口能数出来江夏水陆,江陵雍州益州米布绸,山阴绢帛成都织锦。


萧景琰站在他身后:“钱塘蒲阳的牛埭税一年有多少?”


蔺晨微笑:“这可不知道。”


萧景琰轻声道:“你知道。四百多万。”


停了停,皇帝陛下用手指描着羊皮地图:“你看,京口,镇江,商贾荟萃,比金陵只有更繁华。最南番禹,海外珠玑玳瑁琉璃器。最西武威,宝石金器波斯刀。”


蔺晨轻声道:“陛下的大梁。”


萧景琰突然笑了:“不是我的大梁。”


这些繁华大多不在皇帝陛下手里。


皇纲废堕,门阀扩张,与公竞作,以收私利。


豪强之家随意可封山泽数百里,平民百姓采樵都是死罪。


萧景琰低声道:“刘子尚怎么说的?‘富强者兼岭而占,贫弱者薪苏无托’。我的大梁。呵。”


先帝在时,为了对付豪族设立悬镜司。为了征门阀的税重铸五铢钱,五铢钱行不通又铸女钱,非此官铸二钱不能用,然而都是枉费。平民交税苦不堪言,物价沸腾。豪门大族却可闭门为市,自给自足。


没有人比蔺晨更明白,先帝到底死在谁的手里。


先帝想动士族。


士族就只能让先帝滚蛋了。


 


琅琊阁。


琅琊阁在皇帝陛下心里……蔺晨觉得身上一凉。


 


萧景琰端坐着,默默地看着那两坛菹菜。


 


蔺晨大笑,前仰后合。


萧景琰看他的背影:“蔺阁主。”


蔺晨揩揩眼角,转过身:“陛下,蔺晨是来辞行的。”


萧景琰的嘴唇蠕动。


蔺晨轻声道:“景琰,我代你去看看你的天下吧。最西武威,最南番禹,最富庶京口镇江。陛下,我代你去看一看吧。”


萧景琰垂下眼睛,睫毛化作浓厚的阴影。


“我要走过陛下所有的疆域。”蔺晨搂住萧景琰:“王土与王臣,皆属于陛下。”


萧景琰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攥住蔺晨背后的衣服。


蔺晨亲吻他的耳朵,用气音道:“陛下准我用官驿。我要给陛下写信。”


衣带落下来,蔺晨轻声道:“陛下,鸑鷟鸣岐……终是你握乾符披皇图……蔺晨所求,只不过……”


 


乌发纠缠,这也算……结发了。


 


琅琊阁少阁主回来,收拾东西准备出远门。小童子很难过:“少阁主,您要去哪儿?”


少阁主没回答。他收拾了几件衣服,忽然看到那幅画。黑衣男子仗剑而立。当时小童子问他,这男子站在哪儿?


蔺晨笑了。他站在天下。


小书童抽泣:“少阁主,上次你问的问题我去查阅,‘蛟龙虽困,不资凡鱼。鸑鷟虽孤,不匹鹜雏’。是不是?”


蔺晨捏捏他的脸:“鸑鷟是什么?”


小书童道:“鸑鷟是五凤之一的黑凤。‘周之兴也,鸑鷟鸣於岐山’,孤傲不群,坚贞不屈……”


少阁主拍拍他的肩:“好好念书。”


小书童急了:“少阁主,您到底去哪儿?”


蔺晨笑:“他心里只装得下天下,那我就去天下。在他的天下里,可不就是在他心里?”


 


一日,大梁皇帝陛下收到一封信。竹简上的字迹潇洒张狂,内容很简单。有人虔诚地问他——


 


君安否?




——凤至·完——

评论

热度(3591)